11月14-16日在马来西亚古晋市举行了第十届更好的空气质量大会(BAQ大会),其中过一个重要议题就是空气污染治理和应对气候变化协同控制。对此,记者采访了三位与会专家。
对话人: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 贺克斌
要给蓝天添彩 不给气候添乱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 贺克斌
中国环境报:您在BAQ大会主旨发言中提到,中国过去5年大气污染治理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当然也经历了非常困难和痛苦的过程。下一步如何继续减排PM2.5?您说一个好消息就是中国通过机构体制改革,把大气污染治理与应对气候变化职能都归到了生态环境部。为什么这对于PM2.5减排是个好消息?
贺克斌:我认为,应对气候变化和大气污染治理由一个部门管理,更有利于制定行动计划。之前国家发改委负责应对气候变化时,推动实施了城市低碳技术发展项目。生态环境部制定的是有利于大气污染治理的技术和政策。现在两项职能合并,在这个时间点很适合。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经过了十多年的大气污染治理,特别是近5年,在尾部治理方面有了很多大的动作。中国工程院最近完成的一份报告显示,过去5年,我国PM2.5下降了30%多。在其贡献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尾部治理,第二位的是能源结构,第三位的是产业结构。大气污染治理再往后怎么走?尾部治理已经没有什么空间了。比如,大型火电厂的治理现在已经基本上都“毕业”了,常规污染物排放已经是世界最低,再用什么装置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那么,再往下减的潜力在哪里?首先就是非电工业。国家现在正在大力进行科研开发新的技术,把非电工业发展成为超低排放,但这些减排量也有限了。比如在北京,PM2.5浓度从89.5微克/立方米减少到58微克/立方米,可以使用这些方法。但如果要从58微克/立方米减少到35微克/立方米,就必须调结构。
我们知道,以前我国PM2.5的排放量是欧美国家的10倍,现在是2-5倍。再往下降,就必须从能源结构、产业结构、运输结构、城市用地结构中找到未来的减排量。而这4个结构也正是温室气体减排用的“招儿”。
中国环境报:这几天,华北地区出现了雾霾。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认为可能是治理方式有问题,出现了一些负面声音。对此您怎么看?雾霾没有彻底解决是不是主要因为现在的结构调整还没有到位?
贺克斌:这几天在华北地区发生的雾霾,与2016年12月17日-21日发生雾霾时的气象条件很相似。但那次华北地区有34个城市达到严重污染,40多个城市重度污染。而经过这几年的努力,污染物总量还是减了很多,所以在类似气象条件下,这次只有十几个城市重度污染,没有严重污染城市。
所以说,虽然现在我们还是能看到霾,但是由于排放量减少了,霾的次数和时间也在减少。这些都可以说明,空气质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有的时候人们眼前还看不出来区别,比如是重度污染还是严重污染,但监测数据还是可以说明空气质量变化的。
类似的问题有市长也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我们治理了这么久还有霾?为什么不见成效?一些老百姓可能也存有同样的疑问。我给他打了个比方。有人生病发烧40℃,按照医生开的药方吃了药打了针以后降到了39℃。这时候用手摸头还是烫,但实际上数据已经发生了改变,病人也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这时候有人质疑医生用的方子不对,就打乱了治病的节奏。因此,要相信监测总站的数据,要肯定污染物下降的趋势,不能因为看不出来目前的成绩就放弃吃药,放弃当前的治疗。
中国环境报:现在各省生态环境厅陆续在挂牌。您认为各地把大气污染治理和应对气候变化结合起来有哪些好处?
贺克斌:我认为当前对于一些城市来说,单纯抓低碳很难推进。比如,对于一位市长来说,可能最近10年都不会把抓低碳放到重点工作当中。但如果说到抓蓝天,因为有排名,做不好要被约谈,他就重视了。所以说,当前要借助蓝天管理推动低碳发展。
当然,这是在2030年以前的状态,在2030年以后就不一样了。到那个时候,各种能源结构已经进行了调整,新能源、可再生能源已经广泛使用。包括电动车、氢能汽车等新技术已经开始推广使用,那个时候,就要靠低碳来带动蓝天了。比如北京,2035年之前PM2.5要达到35微克/立方米。如果再把标准提高到25微克/立方米,就不能靠环境尾部治理了,而必须从能源结构上找出路,要靠发展低碳来实现。
把应对气候变化和大气污染治理两项工作结合起来,互相促进,可以更好地协调工作,会更有效地落实计划和行动,也会越来越有信心,以实现更好的目标。现在的“散乱污”企业治理、尾部治理,要靠各种监管手段来保障。而能源结构调整是不可逆转的,更容易保持住成果。所以说,未来要从四大结构中找减排量,在低碳和蓝天之间找共赢之路,这是中国未来大的发展方向。
中国环境报:在大气污染治理和应对气候变化协同治理方面,有哪些问题需要注意?
贺克斌:十年前,中国开始防治酸雨,大幅度减少二氧化硫。美国有一位学者写文章说,从2000年到2005年,全世界二氧化碳排放量在增长,但全球的温度没有涨,原因是中国排放了很多二氧化硫,形成的硫酸盐具有降温的作用。而从2005年以后,中国开始大幅度进行总量控制,二氧化硫减了很多,全球温度就上升,因为降温的颗粒物减少了。
我要告诉这位学者,他只说对了一半,但另一半很重要却没说。其实,我们通过治理减少的颗粒物中,还有一种是升温的黑碳颗粒。黑碳来自于柴油车和小规模的砖瓦窑,也包括原来的“十五小”和现在的“散乱污”企业。2005年以后,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减少了大量的黑碳排放。也就是说,虽然降温的硫酸盐减少了,但升温的黑碳颗粒也减少了。因此,这位学者的说法不科学。
这件事情提醒我们必须注意,在做清洁空气行动计划的时候,要兼顾气候影响。在保证蓝天多了的同时,也要平衡气候中影响温度的因素。其实这种能力中国在十年前就已经具备了,就是用模型来估算。“要给蓝天添彩,不给气候添乱。”在给国家提供的方案中必须考虑这些因素,中国是《巴黎协定》积极的推动者。
刘蔚 中国环境 2018-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