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吴越钱氏钱武肃王在吴越大地开江浙文化之先声，崇儒尊道重教，人才蔚起。“进贤使能则国强，兴学育才则国盛”，钱氏家族也出了许多的博学名师，宿儒俊彦。以及现代的著名“钱学森之问”。而钱易院士却从青丝到白发，是几代清华人的记忆。如今已81岁的她，仍然躬耕于三尺讲台，瘦小身材，却被尊称为“大先生”。她说，“我更愿意说的是后生可慰，欣慰的慰，因为看到学生们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一个一个超越了我，就是我最大的幸福。”钱易一家三代全是教师：祖父钱承沛、父辈钱穆、钱挚、钱艺、钱文四兄弟、以及钱易及三兄二姊妹五伉俪、即钱拙、钱行、钱逊、妹钱辉，加上母亲张贯一、继母胡美琦、堂兄钱伟长（大伯钱挚子，上海大学校长）、钱慈明（叔钱艺子，原无锡轻工业学院即今江南大学的党委书记），偌多大中小学教师，而且成绩卓越，成就辉煌，实是罕见之教师之家。

笔者见到她第一面后称呼她为钱院士，她说：“不要叫我院士，请叫我老师。因为做老师是我真正喜欢的事情。”听到别人介绍自己是中国工程院第一批院士、清华大学第一位女院士时，清华大学环境工程系教授钱易总是摆摆手，拒绝这些“高帽”。她最中意的还是那顶名为“老师”的帽子，并且已经戴了近六十载。

钱易是天生的师者。有一次，她给青年学生作演讲，主持人准备椅子，她拒绝了。讲了一个多小时，主持人怕她身体吃不消，就搬来凳子。有人提问，她又会不自觉站起身来回答。讲台上的钱易一头华发，身着浅素色绸衫，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充满睿智和笑意。从青丝到白发，她是几代清华人的记忆。如今已81岁的她，仍然躬耕于三尺讲台，瘦小身材，却被尊称为“大先生”。

“一门六院士，半门皆教师。”钱易家世煊赫，国学大师钱穆是她的父亲，著名科学家钱伟长是她的堂兄。钱易说自己更看重后半句。“我父亲、母亲是老师。两位叔父、两位姨妈和两位舅父都是老师。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妹妹，加上配偶，一共10人，九个半是老师（注：钱易的先生在研究院工作，是博士生导师，用钱易的话来说算‘半个老师’）。下一代里又有6个当老师的……”

1936年底钱易出生时，父亲钱穆已经是蜚声海内外的著名学者，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教授，全家居住在北平。钱易前面有三个哥哥，她是家中的第一个女儿，她的出生给家庭带来了无比的欢乐。但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全家被战火所驱赶，很快离散了。钱穆辗转到达昆明，在西南联大教书。家人则从北平南迁到了钱易母亲张一贯的老家苏州，寓居于苏州古城新桥巷耦园。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园，但却因为沦陷而变得冷清而落寞。

张一贯，1901年生，苏州师范学校毕业，任教于小学。1929年和钱穆结婚后，仍在苏州教书，但婚后第一个孩子钱拙出生后，就中断了她的教学生涯。接下来几个孩子陆续降生，直到小女儿钱辉出生后，才在1941年重返讲坛，在苏州一个小学任教，不久被任命为校长。身为小学校长的母亲，特别注意开发孩子们的智慧，在母亲的辅导下，孩子们在读小学时一个个都跳级升学。钱易，也是不到10岁就从小学毕业了。在战争年代成长起来的钱易，童年生活充满了艰辛。在她的童年记忆中，没有多少童趣，有的只是沦陷区的灯火管制，日本侵略者的军靴和刺刀。父亲内迁去了昆明，与家里失去了联系，一家人的生活全靠做小学教师的母亲支撑。为了增加一点收入，放学后还要为邻居的孩子们补课。钱易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大哥、二哥和她，三个小孩都患上伤寒病，祸不单行，小妹钱辉又不小心摔断了腿，一家四个病人……多难啊！八年抗战胜利，父亲回来了，终于一家团圆。但好景不长，随着国内战争局势剧变，因为某些特定的原因，父亲钱穆只身离家，辗转南下。那时大哥钱拙18岁，另外两个哥哥钱行、钱逊分别为16岁、15岁，钱易13岁，最小的幼妹只有9岁。父亲去港台办学任教，不久就与家庭断了音信联系，足足32个春秋。母亲带着5个孩子，肩负家庭生活的重担，处境的困窘可想而知。两个哥哥先后得了肺结核，母亲用珍藏的金银首饰换来特效药，精心调养，才逐渐转危为安。在姨妈、舅舅的帮助下，母亲硬是支撑下来，把孩子一一带大成人。1951年，劳累的母亲不幸患上中风，半身不遂病倒在床，被迫从学校里退职回家养病。母亲没有流泪叹息，而是顽强地进行自我锻炼，下床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迈步，学会用左手打开煤炉、做饭，还有写字、缝补，操心操劳依旧。从得病到辞世，她活了27年。“文革”中，在北大、清华的三哥钱逊和钱易，被远放外地接受再教育；在苏州的三个孩子，两个下放苏北农村，一个下乡插队。母亲孤零零的生活在苦寂的家里，靠着坚强的意志，在与残障、困难抗争中坚持。母亲坚忍不拔的精神深深地影响着钱易，使她从小就养成了倔犟的性格：不畏任何艰难，自强不息，进取不止。

1959年，钱易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开始了教师生涯。从教近60年，如今已81岁的她依旧奋战在教学一线。很多人不解，钱易的回答简单朴素：“教师是我一生钟情的事业，也是我唯一的职业。”上世纪90年代，接触“可持续发展”理念的钱易深感有责任在国内传播该理念。回清华后，她在学校支持下撰写提纲、编印教材，终于在1998年开出了这门课。这门课后来成了国家级精品课程，因选课人数太多，从一年开设一次改为两次。

学院担心钱易的身体，派三位教师和她一起上“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课。“有年轻老师与我一起上课，我就放心了。”钱易说，“我要保证万一以后真的讲不动了，这门课也永远不会停开。”已经毕业的环境学院2013级本科生林楚佩对4年前上过的这门课印象深刻：“这门课是我们学院的必修课，也是带领我们进入这个学科领域的引导课。通过这门课，我第一次明白‘热爱我环境、光大我事业’这10个字所背负的使命。”

2015年9月15日至16日，以“应对全球挑战，创造美好未来”为主题的第二届全球重大挑战论坛在北京会议中心举行，关注全球可持续发展则是本次论坛首要讨论的专题，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钱易教授就此进行了关于城市水资源的可持续管理的演讲报告。在9月8日清华大学召开的教师节庆祝大会上，钱易获颁“新百年教学成就奖”。“新百年教学成就奖”是清华大学教学成就评选的最高奖，每两年评选一次，原则上每次奖励不超过10名教师，其中基础课任课教师不少于50%。今年共有8位教师入选2017年清华大学新百年教学成就奖，其中基础课教师5位。获奖名单中排在首位的便是年过八旬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钱易。钱易院士坚持为本科生开设全校性选修课、每学年选课学生超过800人。她也曾三获清华大学研究生“良师益友”奖和2015“全国最美教师”荣誉称号。在教育部此前公布的名单中，钱易荣获2017年度全国教书育人楷模。

钱易曾说：“中国老说‘后生可畏’，用‘敬畏’的‘畏’是肯定年轻人的成绩。但我更愿意说的是‘后生可慰’，‘欣慰’的‘慰’，因为看到学生们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一个一个超越了我，就是我最大的幸福。”近60年来，钱易带过一批又一批硕士生和博士生，学生们有的走上了教书育人的道路，有的扎根环境专业做成了上市公司，有的在环保最前线默默奉献。

平易谦和的形象背后，钱易有一份对于学术严肃性的坚持。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没有全程参与的研究，学生论文在发表时一律不署自己的名。后来学校规定，学生必须至少有一篇与导师共同署名的文章发表，她才勉强同意署名一篇。

修改论文、指导实验、开公选课，对于学生的事，钱易总是亲力亲为。钱易关怀学生，更叮嘱学生要为国家发展贡献力量。她从不直言自己的爱国热情，爱国的责任已渗透进一言一行中。她常说：“国内的舞台太大，需要的人太多了，兴趣爱好要跟着国家的需要……岗位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怎么努力。”

系里的青年教师，钱易也都尽心尽力扶持帮助。她希望尽快搭建起一支高水平教师队伍，让钟情一生的教育事业可持续发展下去。为此，无论讲课还是编制教材，钱易总是亲自指导青年教师。

“我们做环境事业的人，有点像堂吉诃德，朝着一个目标努力，虽然可能一生中都没有办法看到目标实现，依旧不改初心。”对于钱易来说，讲台和环保是两件她愿意毕生奉献的事业。

钱易长期致力于研究开发适合我国国情的高效、低耗废水处理新技术，在难降解有机物生物降解特性、处理机理及技术方面开展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并积极倡导非传统水资源的开发利用，为水资源开发与可持续利用贡献了新的理论、方法和技术，对我国水污染防治工作作出了重要贡献。

她大力呼吁，地球是人类惟一的家园，保护环境、树立环保意识，正成为现代人们生活中越来越重要的事情。她常说：“不管是做什么工作，在什么岗位上，也不管职务有多高，都要接受保护环境的教育，都要树立环境保护意识。”1999年，中南海开办中央高级干部科技讲座。在首次讲座上，钱易应邀向高级干部谈环保，她通过对国内外环境问题的分析，说明了环境问题已成为人类发展必须面对的严峻课题。人们必须从改变观念入手，改变对待自然的态度，由一味向自然索取转变为珍惜资源，爱护环境，与自然和谐相处，走既能满足当代社会发展需求又不致危害未来社会发展的可持续发展的道路。政治局常委、副总理李岚清听钱易讲课后，强调指出保护环境是中国的基本国策，要增强全民族的环保意识，做到为官一任，保护好一方环境。

钱易深感教育、技术在防污治污上的巨大作用，因此四处奔走，传播人类必须善待自然的真知和妙方。仅在2006年，她在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以及校外的讲座，就有19次之多。山西省吕梁市当时的副市长成西峰在他的博客里评价道：钱易老师“是社会责任感很强的学者，她时刻关注着社会的发展”，“告诫人们要把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协调起来，大力发展循环经济”。“通过对一些国家及国内一些城市循环经济实践的介绍，她鼓励人们变革传统生产方式和消费方式，创造性地落实科学发展观，促进经济可持续发展。”他感谢钱易院士在山西太原辛苦奔忙的身影和富有真知灼见的声音。

新世纪以来，钱易根据中国人口、资源、环境的现状，努力提出中国迫切需要发展循环经济，实现经济发展模式的转变。她指出:“我国人均矿产资源储量只占世界平均水平的58％，居世界第53位；石油、富铁矿、锰矿、铜矿、铝土矿等支柱型矿产储量不足；少数矿产资源严重短缺，如铬、钾盐、金刚石等。我国人均资源拥有量与世界人均值比较，水资源为25％、耕地40％弱、石油8．3％、天然气4．1％、铜25．5％、铝9．7％。国内资源供需存在巨大缺口。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我国重要矿产资源缺口已经凸现。2003年我国铁矿石和铝对外依存度已超50%，钢达到71%，钾盐超过81%。从中国与美国基本国情对比来看，国土面积，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美国930万平方公里；人口总量，中国13亿多，美国不到3亿；人均国土面积，中国0.73公顷，美国3.1公顷；人均耕地面积中国1.1亩，美国9.4亩。”而且，“中国自然环境先天不足。干旱半干旱区占国土面积52％，如高寒缺氧的青藏高原达200万平方公里，水土流失严重的黄土高原达6．4万平方公里，石漠化的岩熔地区面积达90万平方公里。环境污染老债新帐，迭加共存。改革开放以来，30年内出现了西方近100年才发生的问题，面临全球最严峻、最复杂的环境问题。如2005年七大水系监测断面中，水质为I一Ⅲ类仅占41％，IV一V类占32％，劣V类占27％。太湖20多年来水质持续下降。大气环境污染严重，达到适合人居标准城市只有33.8％，不达标的城市占60％多。”因此环境保护工作，需要努力再努力。

不久前，清华大学生态文明研究中心成立，钱易出任中心主任。年事已高，干吗还自己找事做？“钱老师像一只春蚕，愿为环保事业吐尽丝。”她的学生这样回答。“生态文明建设要融入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各方面，更深入的研究工作必不可少。”

谈起研究中心的课题，钱易神采奕奕，“跨学科交叉研究是研究中心的一大优势，我们将利用好这一优势，实现工科、理科、文科和艺术学科等不同领域之间的有机整合，建构完整的生态文明理论体系，探讨生态文明的建设途径，为国家生态文明建设决策贡献力量。”（注：本文作者系《中国高新科技》期刊社副总编陈玉荣）

陈玉荣  中国绿色经济  2017-12-28